爱比死更冷
序雨一直在下，没完没了。不知为何，我竟有了秋天的感觉。早上醒来，灰蒙蒙的天，让我不愿把眼睛睁开。很想再一次躲进黑暗里，安静的睡去。只是有时候于我，睡眠也是一种奢侈品。还是起床，刷牙，出去。
没有开车，撑了把伞在雨中没有目的的走。
通常在穷极无聊的白天，我会不厌其烦地逛一个又一个唱片店。
街上的景色一成不变得呈现出灰白色，单调得让人感觉好像时间都已被冰冻，凝固不再转动。在逛得神思恍惚之时，忽然听到一首旋律很美的歌。
那首歌从音响里缓缓地流出来，当我心跳和它的节奏同步时，我停了下来。
问了老板，才知道这歌有个美得近乎绝望的名字——爱比死更冷。
爱不死更冷。心情突然潮湿。失踪的记忆一点一点被重拾回来。
小柔。我看到了你的脸，苍白又遥远。
小柔。我叫着你的名，你可否听到？
爱比死更冷。
是的，很爱过到最后，只剩一身的冰冻和不堪的心痛，比死更冷。
1小柔是我在酒吧捡到的女友。
那晚我很是无绪，一个去了淮海路一家新开的酒吧。要了杯澳洲的Buxton Cabernet Merlot红酒，坐在高脚转椅上一口接着一口地喝。吧台上方吊垂的电视机开始播放James乐队的MTV，这个早在1982年就成立的英伦摇滚乐队，多少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。我抬着脖子看他们孤傲又迷离地演唱，有一种疏离之中的兴奋。
十五分钟以后，我的脖子开始酸痛，于是上转下转左转右转。在脖子旋转到45度的时候，我看到了小柔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。一个人。脸始终朝向窗外。中分的长发，侧面的轮廓很是柔美。在微微的灯光下，她的下巴孤独的向前伸着。很是寂寞。
我看到她手中握着的小瓶外国啤酒。突然对这个女子产生了好奇。我走了过去坐在她的对面。她转过头，静静地看着我。我看到了她的眼。很大，很美，眼里没有一丝躁动。还有眼底谈谈的黑晕，有一种盯着某种东西沧桑看着的感觉。毫无理由的，突然喜欢上了这层黑晕，还有，她的寂寞。
“Hi，你好。”很苍白的开场白。
“Hi。”
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一时语塞。
两个人都不出声，场面未免显得尴尬。我开始信口胡扯，她依然是平静的脸，偶尔回答一两句，或是纠正一下。我并不是一个喜欢接近陌生女孩的人，也不是一个很喜欢与人聊天的人，只是那晚，我想，那晚是个例外。可能是为她的美貌心折，可能是被她的寂寞打动。
2零点钟声敲过。我把小柔送回家。她一个人住，两室一厅的套房，什么也不缺。整个屋子用的是蓝灰的基调。很衬她身上的寂寞味道。
和她到别时，她说她很寂寞，希望有个人陪。
一张玉洁冰清的脸，不容拒绝。我留了下来…
3天气渐渐地冷起来。夜里，小柔开始不停地咳嗽。
我守着她，夜复一夜。
“小柔，明天我陪你去医院。”
“不。你还要上班，我自己会去。”
“我可以请假。”
“不了。我决定了自己去的。咳嗽而已，放心吧。”
工作一成不变，每天挂着笑容马不停蹄地周旋在客户之间。累的时候，一心只想守着小柔。拥着她，在她身边躺下去。
小柔咳得一天比一天厉害，我问她去医院的事。
“只是咳嗽，没有什么大事。放心，我不会死的。”
小柔这样安慰我，也这样安慰自己。
小柔。我总是无法琢磨她。她给我的感觉象是隔着一层玻璃。我再没有问过她的过去，也再没问过她不想提及的一切。我想，或许那里有一个不可触及的伤口。
小柔生日那天，我带她去这个城市最豪华的酒店。我让酒店定做了一个心型蛋糕。上面插了24支粉色的蜡烛。啤酒嘶嘶地冒着一些小泡喘息。我看着小柔。她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，眼睛和嘴唇隐在黑暗里，下巴那一边是烛光。
“快乐吗？小柔。”
“恩。风，谢谢你。”
小柔把烛光留在背后，转过脸对着我。只是。她的脸上依然没有笑容。我的心，丝丝隐隐地疼痛。
4冬天了。大片大片的雪花开始肆无忌惮地飘落。这个城市到处被厚厚的白雪覆盖，从未有过的阴冷。小柔的咳嗽越来越厉害，有时候整夜都无法入眠。医院配的药只吃了一半，她说她不要再吃了，因为没用。
有天早上自睡梦中醒来，一伸手，小柔不在。我记得她昨夜是如何地不知疲倦。
终于在阳台找到了她。小小的身体锩在棉睡衣里，涩涩地发抖。早晨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，一夜未睡的倦容一览无遗。
小柔抬起头看着我。我看到她脸上泪痕。
“风，我要死了。”
“小柔。你不会死的，我不准你死。”
我知道她不是怕死，只是她怕寂寞。
我抱起小柔。
“小柔。我不会让你寂寞。如果可以，我会陪着你。一直。”
我的眼泪滴下来，落在小柔的脸上。
她伸出手，摸我的脸，我的眼睛，鼻子，嘴唇~~
她的手。小柔的手。
柔软若绵，清冷若冰。
5小柔一天比一天虚弱。除了忙完工作的事守着她，我无能为力。
公司派我去北京出差。7天。我说，小柔，你要好好地，等我回来。
可是每一天，拨她的电话，都没人接。
小柔，她曾说过这个城市没有亲人。
她去了哪儿？
回来之后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小柔。可是，小柔。我找不到她。
我疯了般用时速80公里的速度在这座城市兜圈。街道上尘土飞扬。这座城市依然半掩着古旧的脸，沉溺在夜色和霓虹之中不伦不类的站着。
凌晨三点的时候，我把车泊在小柔楼下的街对面。很累、很倦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我看见一辆黑色的林肯缓缓地停下。一个娇艳妩媚的女子，随同一个40多岁的秃头男人走出车来，如胶似漆。我惊呆。竟是小柔。从来没有看过她这个样子，既风尘又慵懒，头靠在那个男人肩上，倦怠得像猫。
绝望像火苗在一瞬间舔着我的胸口。从来没有这样冷过。
小柔。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用工作可以住那么不错的房子，终于明白她为何不愿提及她的过去。
没有人知道小柔的背后，我也再不想知道。
6睡梦中仿佛有人叫我，一声比一声真切。
我醒过来。
小柔。她坐在我床边，只是流泪。
窗外的绿色疏忽遥远，一瞬间。
好象是春天了。可是我觉察不到一丝春天的味道。
我太累了。
“对不起，我只是怕寂寞。”
小柔凑过来，把她的唇压在我的唇上。她的气息在那一瞬清晰可闻。我曾是何等熟悉。也许她的吻里依然有无限言语，只是我以无从分辨。我闭上眼睛，看到原野里一只粉身碎骨的蒲公英在飞翔。
以前有朋友对我说过，你可以玩，随便和谁，一夜一个。可是要陷下去时，一定要睁好眼睛。我发现我没有眼睛。
小柔默然地依了过来，带着一身的冰冷和我贴在了一起，我无法拒绝，尽管只是一瞬，总好过没有。
阳光在黑暗里支离破碎，一点一点碎裂，十分清晰可辨。
小柔。我从来没有这样疼爱过一个女子。
小柔。我不要她离开我。
可是，她不肯。
因为她怕寂寞。
我想说些什么，总归没有出口。
小柔。我能感觉得到她的，背景里只是一个黑洞。很深。望不到底。
我想调头，可是我逃不开，宁可被撕碎也好。
7我开始不分昼夜的工作。人太忙碌就会无暇顾及其他。
公司的事大大小小我全揽了，每天加班到深夜。小柔，我依然想着小柔。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牵挂过一个人，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对待过一个人。可是，想起小柔，胸口又产生那种痉挛的疼痛。
春天已经在循序渐进了。这个城市开始没完没了的下雨。
我在公司又加班到天亮。有点饿，想出去吃点早点。开了门意外地看到那个秃头的男人。想着那天搂着小柔的样子，有点反胃。他的脸色很不好，走上前来沉默一会儿才说：“前晚小柔喝了过量的酒…送到医院之后再没有醒来。我一直不知道她是肺癌晚期…”
我的脑子冲撞起来，那一瞬很多东西冲撞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耳朵我的心脏。然后又都在一瞬间化成血红。
原来小柔，一直知道自己的病，所以才不要我同去医院。原来小柔，说要死了是真的。原来小柔，一直在用自己的泪水洗净伤口，甚至洗完一次，再伤一次。小柔，我终于明白她为何总如此的寂寞。所以她才不会笑，所以我才从来不见她笑过！
我不知道我是怎样推开他，又是怎样启动车怎样开出来的，等再知道看周围的时候己上了高架。两旁的车呼啸如风，我打着超车灯越过一辆又一辆。车轮打在沥青路上的声音还不够猛，完全不够击碎任何东西。
心，完全渴望碎裂，从来没有那么渴望过！
小柔。她终于还是离开了我。带着她的寂寞。她的悲痛和泪。
只是黑暗中被她的唇吻过的印痕，再也抚摸不出痕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