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家客栈
我来自江湖。
出身,不详;姓名,不详。
身高、体重、年龄、性别以及三围,统统不详。
呃......至少,我醒过来之前是这样。
以前的事,我脑子里一片空白;以后的事,我还不知道;现在,我住在有家客栈。客栈是客栈,有家,是它的名字。
我是在一个梦中醒过来的,时间是大明英宗正统十四年七月十四下午,地点是客栈的后院,柴房的隔壁,厨房的再隔壁。梦里是一块大石头,几乎占据了我梦境的百分之八十,剩下的百分之二十,是一张熟悉的脸,就在石头后面,看着我笑。
石头越来越大,那笑脸也越来越冰冷,最后,当石头大得我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,我醒了。
睁开眼睛我看见了十二张脸——后来才发现那是双影——三个男的,三个女的......
也不全对,我仔细看了才发现其中一个女的不过是个小女孩,大概十岁左右。我对她映象深刻,因为全屋子的人都关心地看着我,只有她是好奇地看着我。她看着我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已经被她定性为宠物,吓出了一身冷汗。冷汗一出,我就感觉身子轻了不少。
这六个人就是客栈的全部工作人员,其中包括掌柜尹镶玉、帐房和尚、厨子贾迎春、小二李不欢、杂役康熙以及掌柜尹镶玉的小姑子岳小群。
最初听到这些名字,有几点很是让我头痛,想死也想不明白。
帐房先生为什么要叫和尚?
厨子为什么是个女的?
杂役为什么不是男的?
这里离华山不远,这掌柜的小姑子姓岳还叫岳小群,跟华山掌门岳大群——咦!我怎么记得华山掌门叫岳大群——是什关系?
于是我很好奇地在晚饭桌上提出了这些问题。
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,为此我被罚吃了整整三大碗稀饭和五个馒头,但接下来十二个时辰不许上茅房。这是掌柜定下的规矩,具体执行是老李——李不欢。
老李没事就拿两把菜刀站在柴房门口守着我,我好几次想跑,但岳小群趁进来抱柴的机会偷偷告诉我,老李的飞刀贼厉害,千万别想溜。
我不解,我只看见菜刀,没看见飞刀啊。
只要是刀,他都能飞,岳小群想了想告诉我。
指甲刀也行么?我最后问。
岳小群白了我一眼,出去了。
尽管我对老李的飞刀一说持怀疑态度,但我还是不想用自己的娇臀试一下,所以......我只有忍。
第二天,我实在撑不住了,向掌柜的求饶:掌柜的我快尿裤子了,我认错还不行么?
掌柜的翻白眼说:晓得错了啊?错到哪点了?一口地道四川腔。
我......我结巴了。说实话,我真的不知道错在哪里了。
回去写个五千字的检讨来先,掌柜的没什么耐性等我编,拿着刚买的发钗急匆匆上了二楼她的卧室。
和尚蹑手蹑脚走过来,一把揪过我的耳朵。
哎哟!我叫起来,和尚这不是猪耳朵,轻点。
轻了你不长记性,和尚说,首先帐房叫和尚是因为我真的是和尚;还有,你来第一天,不应该随便打听别人的秘密,八卦精神虽然可贵,但到处显摆就掉档次了。
我知道我还是比较幸运的,因为我碰见了一个战斗在八卦第一线的卧底。
和尚哥哥,你就八卦一次......不对,你就可贵一回,告诉我到底错哪了。我不耻下问。
这个要说起来话就长了,和尚说,我们先从人和宇宙的关系说起......
和尚还没说完,被我扇了一耳刮子。
咳咳,那我们就直接进入主题吧,和尚脸红了。
掌柜尹镶玉,本来是四川尹门掌门的千金,据说和华山掌门岳大群是娃娃亲。二十岁那年过门,千里迢迢从成都来到华阴,准备成亲。哪知道,刚到华山脚下,就得到消息,说华山有史以来最年少有为、风流倜傥、玉树临风、侠义英勇的掌门岳大群因为贪污公款,被愤怒的下属群殴,伤重不治,死了。
尹掌门送闺女过门,一听说这事,当时就决定打道回府,另择佳婿,哪知道掌柜的是个花痴......
嘘,和尚说到这里声音放低,四处看了看:千万别被人听见。
花痴掌柜死活不肯离开,说生是岳家的人,死是岳家的死人,就算是烧成灰,那也得给岳家的花施肥。她这么一说,老头子气得变形,一怒之下回去了,只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里。
原来这个客栈是个落第秀才的家业,正好那秀才要赶考急着用钱,掌柜的只花了一百两银子就盘下来了,取名叫有家客栈。再后来,成了孤儿的岳小群下山来寻,找到这里,两个人就相依为命;再再后来,招了个只会做八个热菜两个凉菜的厨子,贾迎春......
是男厨子,说到这里,和尚特别强调,只不过他妈给他取了个女孩的名字,因为他妈喜欢女孩。
就是你看见肥头大耳的那家伙,和尚小声说
他就是贾迎春!我惊讶,同时笑得从凳子上滚下来。
他的绝活就是那两个凉菜,一个是小葱拌豆腐。
那另一个呢?我很好奇地问,同时想,这样的菜也能叫绝活?
另一个是豆腐拌小葱,和尚很正经地说。
再再再后来,和尚说,我就来了。
你是怎么来的?我问。
和尚脸红,不说话。
后来我才知道,和尚是化缘化到这里来的,当时他的情况其实已经不能叫化缘了,应该叫乞讨比较合适一点。这是康熙告诉我的,和尚饿得两眼发黑,分不清荤素,看见烧鸡以为是白菜头,张口就咬下去,吃饱了才知道自己破了戒,做不成和尚了。
但康熙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?不是掌柜的说的,就是岳小群,再不就是迎春说的。看来,本客栈的八卦事业发展得挺红火,对于这一点,我感到欣慰。
千万不要叫大胆做迎春,和尚又小声说。
为什么?
和尚白眼,我叫你做春花你乐意不?
我扬起拳头要揍他。
这不就对了,和尚干笑,一个大老爷们谁愿意叫那名字?我们都叫他大胆,因为他老爱说自己胆子大。
和尚补充道,大胆说了,谁敢再叫春,他跟谁急。
咳咳,我有点紧张。
这些都是人家的秘密,你想想,你随便就问出来,不是自己找胀么?
找胀?我不懂。
十二个时辰不拉屎你不胀啊?和尚不满意我的迟钝。
我晕!
再再再再后来,老李来了,和尚跳过了自己,老李的来历是最神秘的,首先我不知道;其次,就是知道了我也不能说。
和尚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到处转,我知道他在撒谎。
那康熙呢?我问,同时想,既然贾迎春是男的,那康熙显然就是那个有点瘦、瓜子脸、模样较好、身材修长的女子了。
康熙是因为欠掌柜的钱,和尚充分保持着八卦者的专业素质,话说一半,音调掌握得神秘感十足。
欠多少?我作流哈喇子状——咱的八卦水平也不低啊。
和尚伸出两个手指。
二十两?
摇头。
二百两?
还是摇头。
她要给掌柜的白干二十年才能还清,和尚最后说。
我哐啷一下,又从凳子上摔下来。
最近好像又涨了,银行调息,和尚站起来,晃晃悠悠地说。
在这里住了一些日子,身体恢复得很快,关于这一点,首先要感谢掌柜的。这年头好人不多,但我碰上了,而且还不止一个。
掌柜的包了我所有的医药费,不仅如此,我想要什么她就叫老李去买什么。老李也是任劳任怨,仗着轻功好,近到本镇,远到华阳,一天跑五趟也不说二话,还老是跟我说,兄弟,想吃啥哥给你买去。老李是东北人,一口东北口音听起来是铿锵入耳,义薄云天。最最让我感动的,还是大胆和小康姐姐。那天晚上,大胆想着我没吃晚饭,半夜起来给我炖鸡汤,碰上小康姐姐肚子饿起来找馒头,黑灯瞎火看不见,互相以为是贼,逮着就是一顿好打,直打得鼻青脸肿,又互相求饶。打完了,一起给我炖鸡汤,一个添柴一个熬汤,虽然最后一大半都被他们自己吃了,但鸡汤端到我面前的时候,我还是感动得哭了。
干哈咧干哈咧,大胆说,你也算个男子汉了,别没事老学大姑娘哭鼻子。
是啊是啊,小康很艰难地咧开嘴笑着说,你看小康姐姐不是没事吗?
还没事啊?我瞄了他们两个一下,说,咱店里一下多了两只国宝,我激动啊!
本来我再休息个两三天就完全恢复了,说了那句话以后,我又在床上多躺了几天。
尹小群笑我,活该,大胆哥哥和小康姐姐那么辛苦给你熬鸡汤,你不领情也就算了,还说风凉话。
唉,有时候八卦真是害人啊,我就是关不住自己这张八卦嘴,该打!
他们都叫我小闻,我很奇怪,到底是我姓闻,还是我的名是闻?
或者我叫闻X,要不就是X闻;也许是闻XX,说不定是XX闻;还可能是X闻X......
我自己是忘记了姓什么叫什么,但他们整天小闻小闻的叫,我想一定是有道理的,不是跟我的名字有关,就一定跟我的姓氏有关。
后来我才知道,其实我想错了。他们之所以叫我小闻,是因为我醒来以后,什么事不做就在几个人身上闻来闻去,足足半个时辰不消停,所以他们才叫我小闻。他们说本来打算叫我小狗的,但这样比较伤我自尊,就改叫小闻了。
有时候我甚至产生了我也许是条狗转世的想法。
老李说,兄弟啊,你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,一个半大孩子,裤裆里还尽是屎啊尿啊的,我们差点把你定性为先天性智力障碍什么的。
大胆怕我听不懂,解释说,就是白痴,大小便失禁那是典型症状。
我白了他一眼,同时想揍他,但害怕打不过。和尚说,大胆祖传的六脉神剑不是一般的厉害。
六脉神剑是什么我不知道,但看和尚的表情,就知道一定不省油。
老李带我去过他发现我的地方,就在华山脚下,但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,回到客栈我就想哭。
爪子了爪子了?掌柜的从楼上下来,瞪眼,老李你又欺负人家了?
老李无语。
没有,我说,是我欺负的......不是,是我自己难过,跟老李没关系。
起初掌柜的说“爪子”,我完全不懂她的意思,后来才渐渐明白,原来是“怎么了”的意思,翻译成四川话就是“做啥子”。把“做”字和“啥”字连起来读快一点就是“爪”,然后再加上“子”。
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主意,兴奋起来。
掌柜的,我给你干活吧,我说。
干活?掌柜的有点犹豫。
是啊是啊,我看出来有戏,连忙爬起来凑到她面前,我在这里白吃白住这么多天,花了你不少钱,我总得还你吧。
那个......别说啥子钱不钱的,这样多不好,掌柜的扭扭捏捏。
真的真的,我说,我现在没银子,我就打工还你。
那好!掌柜的突然跳起来,说,和尚,算帐!
算帐!我还没反应过来,和尚拿着算盘过来了。
医药费,饭钱,住宿费......总共是四十八两七钱,掌柜的一边算一边说,给你去掉零头,一共是四十八两。
看在你是未成年人的分上,给你算四十五两吧,掌柜的一副慈悲心肠,你在我这里打工,每月工钱是两钱银子,算上季度奖金,总共是三钱银子。
那也就是说,我要给你干......我在做除法。
不要算了,是十二年六个月,掌柜的说。
我哐啷一声摔倒在地。
老李在一旁幸灾乐祸,唉,多么单纯的少年啊,就这样落入了魔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