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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是

花是

我把认识你的过程画成天台上的老鼠和它养的一盆芝兰。
星光灭绝的晚上它和它彼此以豆豆眼对视,
这样的夜里瞬间浪漫无边,
凉意不断拂过你的脚趾,
眷顾着你饱满的梦和我谨慎的脸。


      他在菊池弯下身来拿出书本的时候问她:“是你的桌子?”得到了女孩肯定而疑惑的回答后歉意的笑了:“抱歉之前把你桌子弄脏了,晚上读书时我不自觉地涂了几笔。昨天看见你的画才发现这不是我的课桌…昨天才檫干净,真是抱歉。”
   “没关系,你画的花,我很喜欢…嗯,我叫菊池。”正视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和敏感的鼻子,很好看的。都是很好看的。
   “谢谢。叫我仓田好了。”
   …
   “哎呀,原来是仓田君啊。”凌子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位和自己国中同班的旧友,菊池看见她昂扬的眉毛,想起昨天睡前期待的一场好梦,梦里开一生一世的花朵,直到再堆不上弯起的腰身,世界那样充裕,眼睛都被涨疼。
    她倾听着仓田完全不同自己棉布一样平和的初中时光。那一度在颠峰疲倦的微笑。仓田是那种人好,长得好,还能画在国际上得奖的习作的美术天才少年。虽然菊池才刚刚尴尬地听闻,这些分别很久的记忆,在同城中却千里万里地追随而来,终于挨到了脚边,只吐得精疲力尽的气:“很有才能的,师从一位女画家时传出不好的绯闻,搞得他再也画不好画了。”
    胸口嘎嘎作响。那些故事出乎意料的轰华绚烂。完全不似那天傍晚他的脸,沉在井中,夜色阑珊,没有和悲伤的瓜葛。菊池皱着疼痛的眉头想起他浅色的眼神,他抚摩着自己的那朵花的手,他发现了自己抬头望过来,望过来的时候天空默默裂开。
    还是放学的时候,菊池找凌子找到学校的保管仓库里,她一下下地喊着,声音回荡在灰扑扑的仓库,死水微澜。猛地听见头顶有动静,吓得大叫,却听见一把恍惚的声音:“是菊池?…我是仓田。”
    菊池抬头看向仓库顶棚下被关闭的阁楼,她却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片封闭的空间。她向声音的位置问:“你怎么会,在这里?”
    仓田温和的声音因为距离的关系突然变得明显,他说自己经常溜课到这里来,“这里很暗,叫我觉得安全”。仓田说自己正在工作呢,菊池弄不明白了,她期待地问我能爬上来看看么?仓田远远地笑了,菊池察觉—“抱歉不行,这里都是垃圾,很乱”—他笑得和那天一样礼貌而好看吧。
    终于还是告别说了声再见,女孩返身离开,看一眼被幽闭的阁楼,真的什么也看不清楚。
菊池想,仓田。菊池想,仓田仓田…

它们长久的爱慕着,
悄然不语,
我的阳台上有了袖珍的彩虹,
短短的桥只为了缩小一点称不上差距的差距。
那些美丽的事,
那些配不上美丽的语音


他的样子从各种说法中逐渐清晰,是一头一无所有被逼迫到走投无路的动物,没有了锐利的犄角只有一场不紧不慢的笑。菊池凝视着桌角上那仅存的花,这个一相情愿的约定,承不了几世几载的欢喜。她想起仓田,她不再想。
    再次的相逢有一片疾云奕奕的天,所有的风都努力的搜刮着草间微妙的秘密。菊池急匆匆地穿过小城后的荒原,天很凉,凉了就不愿意停下脚步来看这世上仅剩的美好,青春做酿。
    仓田坐在一处废弃的台阶上,一边吃面包一边喂着大胆的小鸟。他冲她打招呼:“哎。”菊池的脚步停下,坐在他身边。看他把面包吃完,仓田有时侧过脸来问她话,她就如实的回答。然后都沉默着,注视着日子尖利地驰骋而过,黑暗在其中大声呼吸。菊池拢着自己被吹起的裙子,眼神示意他手里大包的颜料:“要去画画?”
    “不是。”他低头扫了一眼那些绚烂的商标,“我只是亚要把这些颜料全部挤出来,扔掉。”
    “哎?”菊池看者他抓住包袋的敏锐苍白的手指,好像那里会开出莫测的云霞。
    “就好比我喜欢涂花一般的形状。”他拍拍身上的面包屑站起身,菊池也赶忙跟着爬起来。两人往前走,前面墨色的地平线。他的声音漂浮于空气之上云霭边缘,被风重新勾勒的脆弱的好看的脸庞。仓田说他自己总会察觉有些东西溅落在眼前,它们渺小飞快的坠地,随后沿着中心向四处逃散。“我总按奈不住想要把它们用笔捕捉下来,最后却发现,我画的其实是朵花。”
    仓田把一整袋的颜料从左手换到右手,菊池也跟着从他的右边站到左边。左边看上去的仓田,是悲伤的。菊池把心里的石头一个个摆开,长长的难看的一列—“他们说仓田从前是那个叫人惊讶的绘画神童,但有了后来。”“他们每次说仓田总是会说到‘一蹶不振’和‘流于平庸’。”“他们说仓田曾经有满心的画,但现在却再也不能表达了,即使他尝试画再多再多也不能表达。”
    这处曾经坍塌的山谷,被默许了告别生命的境遇。菊池不发一语,看见头顶像海水一样流动的云,悄悄地不可抗拒地就将仓田带往灰暗的寂地。
    女孩一把抓住他的衣袖:“我要怎样…才能把仓田领回来呢?”
    他的眼睛终于刹那变得透明,回望着那柔弱的头发和纤细的脖颈,这一切的小心翼翼。你可以看见你的心不堪一击,到头来它为之奋斗的不过是透明的泪水而已。

走过繁冗的下午,
就是疲倦的黄昏。
一世纪一世纪的星辰正在跃跃欲试,
却永远参不透这两者之间的默契。
在远离海水的干涸的阳台,
汹涌的是断续的情愫。


“你其实知道我的事…”仓田凝视着被菊池拽紧而皱起的衣角。他的心本来就在高处,那里云瀑无声,日日掠过孤傲的虹。只是这样无声的寂寞,终于遭受了几年前的打击。可以听见一切轰然倒塌的声音,却因为心在高处而叫魂魄不能自由,“你无法想像让深信自己才能的人失望居然是那么可怕的事情。可我不画画的话,就好像死去了一样。”
    别人是无法知道的,无法知道那些必须取之不尽的才华一夜之间就宛如梦幻。那些日夜尾行的责难和逼问,那些不折不挠的期盼和等待,那些暗中滋长的谣言和传说,那些那些,那些这些,这些这些、、、、全部。
   “但是,仓田的画,才是真正的花朵。”菊池扬起的脸,横横的拦截,“那些溅落逃离的‘它们’,就是你的心。”
    她目送着男孩的离开,他摆摆说笑着说,“再见”,他因为手里大包的颜料而微弯着身,看起来力不从心而惶恐。菊池这样目送着仓田。她转过身往家里跑去,路上开始下煽情的雨,不滂沱也不瓢泼,似有似无的迷离般的雨,很容易地把人打湿。
    菊池更深地在课上睡觉,她把头埋向那个刻骨铭心的季节,那里有一朵自己的心。仓田再无法画画的那天起,那唯一与世界沟通的桥就蒸发成了彩虹。菊池揣摩着他心里的欢喜和伤感,他理应享受的明媚和清澈,他那干净的脸所埋葬的痛苦—
   “它们溅落到我眼前,飞快地坠地,然后迅速的逃开。我尝试用笔去捕捉那慌乱的轨迹,最后却发现,我画下的是一朵花。”
   “只有把这些颜料从我心里挤出来,扔在这个世界上,那些充溢在我身体里的错觉,才有被消化的舒畅…我知道你听不懂呢。”
    菊池把头紧紧的埋在臂弯里,好像拥抱一面已经破碎的月亮。那个无从得知的世界,是仓田为自己留下的最后的黑暗和空白。它遥远地遥远地悬挂着,决然地决然地坠毁。那些好看的眼和好看的脸,那些好看的笑里面难以捉摸的创伤。
   “所以他只能涂鸦,那些花一样画。不然心里的情绪无从排遣,就会粉碎…我什么也帮不了…什么也不能做…但起码唯一的—”
    宁静的温暖的夜晚,灯光无暇。肮田站在桌前,那幅已经淡却的涂鸦,和那行纤细的字摇摇欲坠:  “我喜欢你。”
    穿越时空而来的叫人惶恐的花朵,横亘青春而至的汹涌湍急的河流,泻出匣子而临的漫无边际的云海,向着那一无所有的透明的心脏。
    无数简笔的花,从空中溅落,折断在他的胛骨和眉间,却依然,依然顽强地把他美好的覆盖。
   “我喜欢你。”

被越过的青春,
被打碎的瓶子,
被挥散的混沌,
被释放的梦魇,
我想那些都与我们无关。
就像它每天为她衔来洼处的水,
她慢慢为它开一朵花。
很久以前的认识,
延误到现在。


菊池在走廊上撞见了仓田。她冲他害羞而美丽地笑。他依然是这样纤细明净的人,眼弯弯的时候像某个明星。跟着太阳斜下,她和他的影子有了些微的重叠,彼此交汇的阴影,剩余的大片暗黄。
   “…把花和告白擦掉的人是你吗?”菊池的手不自觉的交握着。
   “恩,我把他们藏起来了。”他低下头看着眼前善良的女孩,那张青春平和的脸,“因为我要带他们去别的地方。”仓田顿了顿,那样叫阴影都屈从着落的脸,菊池半映着日光,有她柔和的曲线:“我们全家要搬到另一个城市去了,开始新的生活。”
    菊池难以释怀地对视着他,看他继续说:“今天晚上就会离开。我总有一天会回来见你的。”这种距离,菊池突然想到同样的那个傍晚,他漠然地礼貌地对自己第一次说话…而现在,那里有了更深的温度,那些温度饱满地填着他的每个细小的血管。
   “我可以,摸摸你的脸么…”这话却由他率先说出口,菊池惊讶的抬起下巴。
    你的味道和我的呼吸,那个被我们涉足的沙漠,是最强烈的最强烈最强烈的温度。它们根植在我们的心脏,总有一天会放出同样强烈的光,放逐了所有不解的潮湿和灰暗。由我们的拥抱里,繁衍出无可比拟的喜欢来。
    我喜欢。一如我现在拥抱着你不松开不会松开。
仓田的消失,带走了自己花一样的轨迹和告别,课桌也暂停了多余的故事。菊池依然在教室里参仰着自己的森林,那里浮尘静静。或许有一天,她想了,那些几笔潦潦的花会延伸到自己的手臂,经过她的手指,在指尖上迎风,或许有一天,那些剔透的花和清澈的理由。而现在,就依然过得每一天都像依附在湿衣服上的肥皂泡沫,在阳光的催化下变成细微的固体漂浮或坠地。
    当菊池想起了仓田临走前说的话,她在傍晚穿过已经空旷沉默的教学楼,把窥视的斜阳关在了仓库的大门以外。
   “我,算是在工作吧。这里都是些垃圾,很乱…你上来的话会叫我觉得失礼。”
    菊池想到他再也无从触摸的背,搬来工作梯,移开阁楼的门探上身去。一片漆黑的,真的一片漆黑。还有那除不去的尘埃的呛味,幸好自己带了节能灯。她支撑起胳膊爬上去,看见地上仅有的大堆空空颜料管。
   “我只要把这些颜料全部挤出来,然后扔掉。”他好看地笑。
   “哪里去了…”菊池寻思着抬起头。
    —“有东西落下来,从中心向外扩散,飞快地逃开,当把它们涂下来,却发现那是一朵花。我把那送给你看,那花非花,画非画的东西。”—阁楼的天顶,全是巨大繁盛的花朵,拥挤在她的视界里,是静寂而高亢的尖鸣—盛大的颜色,明媚的形,轻言絮语的布局,无可替代的惊喜。这旁人的世界无法享用的华丽,它们曾那么凄婉地盘踞的一个人的心里,现在被人用身体的全部细胞和毛发,全部骨骼和脉络,轻轻地炸成仓促的穹庐,底下漫过诗一样的寂寞。
    —“可我不画画的话,就好像死了一样。”
    菊池看着整个天顶上都是仓田心里的花,言语无处声张。少年的脸清风扬起,他消失在了最后。于是神灵补偿了这个用花朵来织就的天,这个刻骨悲伤刻骨绚丽的花之天。

念忘,
今心亡心。
遭遇,
曹行禺行。


    一笔,一就,一色,一就,一春,一就,一心,一就,一物,一就,一时,一就,一目,一就。灵魂促就。
    菊池慢慢地躺倒身子,柔韧地像没有出处的羽毛。最后她看到地面上一朵哟美好笔潦潦涂下的花朵,它长着稚嫩的脸,和溯流而上的时光—那天他在自己的课桌上画下了心里的轨迹,那天后的那些花。
    书里讲颧骨是为最美丽的河流准备的丘陵。现在它们爬过两行悱恻的泪水,粘稠而悲伤。你看我的世界,那么悲伤。好看的悲伤。挥别了你内心的烂漫春色和堂前谢燕,连绵流淌,不绝地流淌。
    你喊我的名字“菊池”,“菊池菊池”,喊得那里花色缤纷。而菊花,谢在那个蓦然的冬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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