尴尬“娃娃亲”,我该如何走下去
七岁那年,在亳无知情权和选择权的情况下,我的终身大事就被家里安排了。如今大学毕业在即,这不对等的“娃娃亲”却让我越来越喘不过气,我想挣脱,但却背负了太多的压力,让我失了力气,更没勇气……
那年我读小学一年级,英子与我同班。一个晚上,爷爷从邻村姑妈家回来,喝醉了酒。在走到村口池塘边站着小解时,一个跟头翻了进去。他在里面扑腾了半天都没人路过,眼看着就要没命。这时英子的爷爷出来溜达时听到了响声,赶紧到村里叫来了壮汉把爷爷拖了上来,经过紧急抢救后爷爷保住了老命。
爷爷是我们家的权威,一向是说一不二,在村里名望也很高。得知他落水后,村里许多人都前来看望,爷爷非常感激。最让他感激的是英子的爷爷,他将其视为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和他命里的贵人。爷爷待人宽厚,一向秉承滴水之恩涌泉相报,遂送了许多东西给英子家作为谢礼。爷爷把那次事件看作是一劫,经村里人建议,他找来了算命先生,想知道怎么才能度他和他全家今后能驱灾避邪,飞黄腾达。就这样,算命先生的一席话,彻底剥夺了我追求爱情和幸福的权力。
算命先生说,如若想让这个家族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,必须要出一个读书人。而我是家中长孙,读书天分极高,所以这个人就非我莫属。他说我是天生富贵命,但得有人助,所以得找一个生辰八字相合的女孩订一门亲事。爷爷紧张极了,连声询问上哪找这样的人儿去。算命先生故作高深,答曰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,然后就走了。爷爷在家里百思不得其解,不知道到哪里才能找到和我生辰八字相合的女孩。想来想去,最后他想到了英子的头上。
拿了我的生辰八字和英子的生辰八字,爷爷又找到了那个算命先生。算命先生合了一番后,拍手称好,说我们的八字是天作之合,英子是天生的旺夫命,娶了她,肯定就可保我日后学业有成,光耀门楣。爷爷听后大喜,并深信不疑。就这样,没有任何人跟我商量,甚至都没有人提前告诉我,家里就选了吉日良辰,请了英子的家人和村里有脸面的一些人,宣布并订下了这件大事。可笑的是,两个当事人当时却并未在场,他们认为我们是小孩,上不了台面。散席后,母亲才郑重地对我说,你订了亲了,媳妇是英子。
那时年龄小,不能完全理解订亲意味着什么,反倒还觉得好玩,甚至是自豪。英子大我两岁,田里地里的活儿干得非常利索,但在读书上却像不开窍似的,考试经常不及格。订亲以后,她见了我就会红着脸低着头走过去,不和我说话。其他的孩子见到了,就会大喊大叫,大旺媳妇,大旺媳妇。每每听到我就骄傲地笑,别人要长大才能娶上媳妇,而我这么小就有媳妇了。
小学毕业后,英子和大多数农村女孩一样退学在家了。不是家里不让读书,而是她自己不愿意读书,觉得读书没意思,还不如回家种田做家务,长大了到集市上做点小生意。我由于成绩优异,被学校推荐到镇上的中学读初中。中学离家有二十多几里路,再加上初中课业明显多了起来,我就住在了学校里,一个礼拜只回去一次,带一些吃的用的。
每次回去,英子都会去看我。她学会了许多农村妇女会做的活计,织毛线,做鞋,做棉衣棉裤。只要听到我回家了,就丢下手中的活儿立马奔过来。她经常一边织着毛衣或是纳着鞋底,一边向我问长问短,而我却懒得回答。到了青春期,我变得沉默寡言,也开始对她说的那些她认为很有意思的话题感到不耐烦。我的生活圈子就是老师同学和学习,而她的生活圈子就是农活家务活,还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。这时我才真正发现,我并不喜欢这个所谓的媳妇,我们没有共同语言。
初二下学期,为了备战中考,学校开始组织补课,这样,就不能每周回一趟家了,我却有种轻松的感觉,这样就可以少和英子见面了。英子得知我学习忙了起来,主动承担起了为我配送生活用品的任务。我答应了,却对她提出了条件。第一,到学校不准说是我的媳妇,只能说是姐姐;第二,如果我在上课,不准到课堂上去找我,只能在宿舍门口等我。英子满脸不解,却不敢说什么,只好点头同意。
然而,她还是让我出了丑。那是一次英语课,老师正在让同学默写课文,教室里鸦雀无声。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:请问大旺在这里上课吗?抬头一看英子竟拘谨地站在门口,满脸紧张地看着老师。她穿了一件花布棉袄,一条格子裤子,一双自己做的灯芯绒棉鞋,梳了两根粗粗的辫子,脸蛋冻得通红,标准的一个乡下丫头。同学们这时你看我我看你,然后又看看英子,顿时哄笑声响了起来。老师也满带调侃的语气,问她,你要找的大旺,大名叫什么呀。我终于坐不住了,阴沉着脸走了出去,背后又响起了哄笑声。正待我准备发火时,却看到她脸上挂着两行眼泪。她哽咽着说,咱爷不行了。
我迅速地骑车往家赶。虽然长大后仔细回味,开始对爷爷亲手为我操办的这门亲事越来越怀疑和不满,但爷爷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仍然不可动摇。来到病榻前,爷爷已经睁不开眼。在叫了很多声后,我凑耳到他嘴边。我听清了他最后交待给我的话:好好上学。考个状元。当个大官。赚大钱。光宗耀祖。要对英子好。早点把她娶进家门。爷爷的遗言,似烙印一般烫在了我的心里,只能结痂,却不能除去。我第一次对他心生怨气。
爷爷撒手而去。出殡时,英子像正式的长孙媳妇一样,戴了大孝,忙里忙外。那时十几岁的她,已全然没有了学生的气息,个子已经很高了,发育的也比较好,皮肤黝黑粗糙,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力气。而我只专心读书,不沾农活,一直就是白白净净,文质彬彬的样子。英子跟我比起来,更像是我的姐姐,甚至说阿姨都不为过。就这样一对完全不般配的人儿,却被大人们生生凑到了一起。我心里是百般不满,千般委屈。爷爷葬到地里那一刻,我放声大哭。
中考我发挥出色,顺利被县一中录取。县一中是省重点高中,进了门就等于一只脚跨入了重点大学的门槛。我更加奋发学习,为了爷爷的遗愿,也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,更幻想能让英子看到我们之间的差距,主动放弃这门荒唐的亲事。
到了县里,视野开阔了许多。这也是我长这么大,第一次从偏僻的乡下到县城来。学习之余就和同学一起逛东逛西,看这看那。这里的女孩儿和乡下的不一样,都穿各式各样的裙子,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。她们的皮肤也很亮,牙齿也很白。我不禁拿她们和英子对照,越对照越感觉泄气不已。我的媳妇,是一个土气十足的乡下姑娘,没有一样可以和她们比。
县里离家更远了,一周回一次家更不可能了。我宁愿把周末的时候花在图书馆里,让我的精神世界更加充实。我一个月左右回去一次,有时甚至更长。每次回去见到我,英子都是满脸兴奋的神情,向我打听这打听那,而我却没有回答她问题的耐心,甚至都不愿抬头看她一眼。我发现,我和英子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。我对她,已不是不喜欢,甚至都有些厌恶了。我看不惯她随手擤一把鼻涕抹在鞋子上,看不惯她肆无忌惮地张口大笑,甚至都不愿意和她一起吃饭。这一切,英子似乎都感觉了出来,而她从不说什么,只是低着头,默默地想着事情,忧虑的神情也就浮上了脸。
高考分数下来,我被东北一所知名的理工类大学录取。全村轰动。家里请来了戏班子,搭台唱了三天三夜的戏。家里迎来送往,热闹非凡。英子也穿上了新衣裳,一遍遍地听着村里那些妇女们满带羡慕和恭维的话语,开心的合不拢嘴。而我却盼望着开学的日子快快到来。我期待着新的环境能给我新的际遇,新的教育能开启我的心智,给我重新选择的勇气。
终于要启程前往遥远的北国了。出发前一晚,英子和她的家人来给我送行。对于我的高中,她们全家表示高兴的同时也忧虑重重,担心我走得越来越远,心也会越飞越高。言下之意,怕我会和英子悔婚。父母显然也料到了他们的担心所在,想着爷爷临终前的嘱托,就自作主张地拍胸脯打保票,让他们放一百二十个心,他们刘家是不会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的。就这一番话,彻底打消了我想和父母好好谈一谈的念头。夜已深了,英子的父母都回去了,收拾了一天东西,我也困倦了,就准备休息。刚要睡着,我被一阵响动吵醒,弄明白过来才发现英子躺在了我的旁边。我惊惶失措,而英子却死死抱住了我。那时我对男女之间的事懵懵懂懂,就这样在英子的主动之下,我从一个青春少年变成了一个男人。事后,英子哭着说,俺今后真正就是你的人了,你现在考上了大学,有了本事,不能忘了俺,不然,俺就不活了。她的一席话,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我的头上,我感觉,这一切都像精心设计好的局,我开始恨英子,也对自己的行为悔恨不已。
大学里,我见到了更多美丽的女孩。学习之余,许多人都纷纷谈起了恋爱,看着他们出双入对,我心里百味杂陈。曾有一个山东女孩热烈地追求过我,我心里也非常喜欢她。但我却不敢,也不能接受她,于是只能拒绝。女孩非常伤心,也非常不解。不断地追问我到底是因为什么。其实理由于我很简单,但说出来却很难,甚至都无法让人相信。在这样一个信息发达,什么都讲究速度的年代,“娃娃亲”是一个多么新鲜的名词,竟然还出现在一个二十多岁,正在经受高等教育的国家栋梁之才身上,我觉得,这一切太有讽刺意味,如果解释给那个女孩听,她更会认为是天方夜谭。
原本我也可以像许多人一样,自主选择,自由恋爱。但我的恋爱权,却被我的爷爷,确切地说,被封建迷信思想无情地剥夺了。虽未成家,但我很早就已是她人夫,毕业之后,我还是要完成自己的使命,把英子正式娶进门的。而这一切让我恐怖,这样两个在许多方面相关悬殊的人,以后该怎么生活在一起?我到底该不该为了两个家庭的所谓的面子,屈从在这样一门不公平的亲事前?